导语: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万丈高楼始于基,家风是个人和家族成长的地基。家风是一种无言的教育,润物无声地影响孩子的心灵。即日起,我们陆续推出“家风”系列文章,与您一起共话家风故事,共享美与爱的温度。
第二篇,与您分享中文系俞露同学的家风故事。全文共4200字,阅读约需9分钟。
我的爷爷
我去爷爷奶奶家的时候,爷爷正在和奶奶闹别扭,他的脸涨成酱紫色,太阳穴突起,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表达自己的愤怒,可是嘴巴里吐出的终究是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奶奶怕爷爷过于激动,一个劲儿地哄他:“好了,算了算了,我们都不提了好不好”,爷爷反而更生气了,双手握拳砸着桌子,嘴唇嚅嚅着,更大声地一遍遍复述着他要说的话,可惜在我们看来仍然是咿咿呀呀的乱叫。我说:“爷爷,你先冷静下来,慢慢重新说一遍,你这样越急,我们越是听不清楚”。爷爷就真的安静下来,努力地想要吐清每一个字的发音,我通过依稀辨认出的几个音节,连蒙带猜,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爷爷见自己的意思终于被人理解,也就平复了下来,又一言不发地坐着了。
这样的爷爷既熟悉又陌生,在我的印象里,爷爷说的少做的多,沉稳可靠,脾性温柔,也很健康。而一年前,一次突发的脑梗,让爷爷的语言功能有了很大障碍,这让本来就沉默寡言的他更加不愿意说话,脾气也变得有些暴躁。
奶奶说,爷爷现在就听两个人的话,一个是我伯伯,一个就是我。
我的童年
上海有一条叫愚园路的老街,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每天早上,爷爷都会骑着自行车载着我上学,调皮的我从不好好坐着,总是扭来扭去或者站起来,爷爷一边担心地叫我坐好,一边把车骑得稳稳的,在遮天的梧桐树下穿行。愚园路路面很宽,但道两侧的这些梧桐树却可以枝叶相接,有些更放肆的,将纤长的树枝透过六楼纱窗伸进了我家,枝头抵在书桌上。就是在这张稀稀落落掉着梧桐叶的桌上,爷爷教我读诗写诗。
愚园路
和他人不同,小时候我读的都是爷爷自制的读本。爷爷到了晚年仍然保持着他一以贯之的学习精神,在电子产品还不像如今这般普及的时候,他就开始自学电脑;小时候没学过拼音,他就自学五笔输入法。然后将每个诗人、词人的作品精挑细选,在word里排版,然后打印出来。爷爷的房间里有两台电脑,两台打印机,从早到晚不停息地嗡嗡嗡运作着,经常奶奶叫他吃饭都听不见。在家自然没有出版社装订的条件,爷爷就用古法中的线装,自己在纸上打洞、穿线,爷爷是个非常细致的人,他装订出来的集子从来没有对不齐的,内容上也是连标点符号都仔细核对。
爷爷印什么,我就看什么,看完一本李白的,再去拿一本杜甫的,看完一本陆游的,再去拿一本李清照的......爷爷印的集子越来越多,一打打在家里堆成了山,印的内容也不再仅仅包括诗人、词人的选集,还加上了藏头诗集、回文诗集、集句诗集这些对孩子来说特别新鲜有趣的诗集。那时家里订的《新民晚报》,每周五有一版是与诗词和历史知识相关的填字游戏,我每周就盼着这天,一拿到报纸,马上翻到这一版开始做,做不出来的,再拿给家人一起做。爷爷见我那么喜欢,就帮我将每一期报纸的填字游戏收集起来,印成了小册子。与现在的精装书籍相比,爷爷的自印集子显得十分简陋,但却开启了我对诗词的热情。
在爷爷众多的自印集中,有一个特别的存在,那就是爷爷自己创作的诗词集,叫《溪草集》,分为上下两册,按内容分为航天卷、旅游卷、生活卷、杂咏卷等等。爷爷平时一有了什么感悟,就写诗抒怀;出去旅游,每到一处景点,都会作一首诗;就连我和他一起看电视剧,我笑过或掉几点眼泪之后,也就忘了,而爷爷却会为里面每个人物写一首类似于传记的小诗。在他的《溪草集》中,你看不到“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故弄玄虚,他的悲欢离合,荣耀与遗憾,全都用最真实和朴素的语言记录了下来,他把一生写进了诗里。
爷爷诗集的一部分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世界很小,尽管她也在书里读到过七大洲四大洋,但是真正牵动她情绪的,不过就是眼前的事物。而爷爷会写诗,就是我小小世界里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只有诗人才会写诗,这可是连语文老师都做不到的事情呀,我对爷爷便有些无条件的崇拜了,一心只想让大家都知道,我的爷爷有多么厉害!于是我便和爸爸说,要将爷爷的诗集寄送到出版社大量印刷,然后出书上架。爸爸听了我的话,说我幼稚:“爷爷平时写写当爱好就算了,哪有出书的水平”,我听了很不服气,那时正读辛弃疾,觉得爷爷身负才华却无法为人所知,也颇有几分“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的悲凉。
爷爷在我心中因悲壮而崇高,我就愈发爱缠着他,央他教我写诗,爷爷就渐渐地将诗词的平仄、对粘、对仗、押韵等格律一一教给了我,又教我如何谋篇、炼字,我写完之后再拿给他改,他帮我圈出不合格律的字让我再想,于内容上倒甚少做什么改动。除了读诗写诗,我还喜欢让爷爷做的,就是给我讲他过去的故事,许多事听了上百遍,也不会厌烦的。读书读累了,我和爷爷就坐在书桌前,窗外一阵风,卷进几片落叶,爷爷略带乡音的声音悠悠响起......
爷爷的过去
爷爷的老家在江西省婺源县思溪村,俞氏属于当地的大氏家族,爷爷小时候的家境很好,后来家道中落。爷爷12岁那年,一个长工挑着行李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这个村庄。
求学之路崎岖辗转,但也有机遇并存。爷爷在大学的时候,第一次获得了一个留学苏联的机会,但因为爷爷没有通过政治背景的审查,只能搁浅。一年后,爷爷又一次成为留苏的预备人选,另一候选人会俄语,而爷爷在在被通知之前没有做过任何准备,因此入选的机会十分渺茫。但是他仍然十分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抓紧面试前的短短两个月学习俄语并提高自己的专业技能水平。最终,竟然打败了对手,获得了唯一的留苏机会。
在等待出国的时间里,一切手续都已经办妥,学校也对爷爷进行了几个月的培训。就在出国前夕,爷爷都已经装点了自己的全部行李,却突然接到电话,说国家要发展航天,急需人才,于是选中了爷爷和一些其他的大学生加入刚刚成立的中国第一个火箭导弹研制机构——国防部第五研究院。为了响应国家的号召,爷爷放弃了留苏机会,开始了在航天部门做研究员的生涯,又跟着研究基地从北京迁到上海,直到退休。
爷爷年轻时照片
我曾经一度觉得,爷爷没有去留苏,是一种缺憾,毕竟这曾是他的梦想。直到长大后的某一天,我翻开许久未打开的《溪草集》,发现在我从未注意过的扉页上,爷爷题了一首诗:
从事航天事业卅年感怀
航天卅载愿难酬,为谱新图战不休。
北往南来勤探索,沙丘海岛度春秋。
堪怜少壮凌云志,自慰平生事业求。
老迈何愁添白发,笑挥秃笔写神州。
诗下面又题了行字:“谨以此集,献给从事航天事业的人们!”我才知道,他不曾有憾。在为国家航天事业工作的这些年里,爷爷拿过专利,获过二等功,和他的同事一起,在钱学森院长的带领下,研制生产仿制型导弹红旗一号,风暴一号,长征四号运载火箭等等,为我国航天事业的发展作出了应有的成绩与贡献。
知识分子读书,是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开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谁说这不是一种圆满呢?
爷爷的故乡
上了初中之后,我搬离了那条梧桐树荫下的老街,开始像爷爷当年一样,读很多书,学很多知识,认识很多优秀的人。我渐渐惊觉真实的爷爷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完美般的优秀。原来这世上不只有爷爷会写格律诗,写得比爷爷好的也大有人在,原来爷爷也有那么多不知道的诗词、不知道的典故。更可怕的是记忆的流失,一些明明是小时候爷爷教给我的东西,现在和他提起,他反而不记得了。
爷爷一直是我童年的偶像,我一直埋头向前追赶着这一标杆,却在回头时,蓦然发现我已经超越了他。我无法感到窃喜,而是涌起了巨大的失落感。爷爷的衰老让我痛心,更何况,若连视为偶像的存在也不过与常人无异,那么我的人生价值又在哪里呢?
偶然在一堂选修课上,看到一部名为《客从何处来》的纪录片,讲述的是一些名人回到自己的原籍,追寻自己的来处,探访自己的根源。我突发奇想,要去爷爷的老家看看,于是,2016年11月,我和爷爷、爸爸一起踏上了去婺源思溪村的旅途。我从小生长在上海,家乡是一次都没去过的,自然有些兴奋,可是比我更兴奋的是爷爷,领着我去看他儿时打过水的井,上旧亲家里翻那毛笔书写、已经泛黄的家谱,还滔滔不绝地说着家里先人的光辉事迹:一个叔父是民国中央行行长,另一个叔父是詹天佑的助手,国立武汉大学教授......
爷爷家乡山水
老家家谱
爷爷的伯父俞忽教授
我豁然开朗,眼前这个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老人,不曾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也不曾如我想象般怀才不遇,是我的记忆将他无限美化,其实,他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可是,哪个普通的人没有几份值得吹嘘的荣誉呢?哪段平凡的人生没有几个精彩的故事呢?他这一辈子,已经做到了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所能做到的最好。
在家乡的山光水色里,在我的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地方,我终于意识到,爷爷于我,恰恰与那些名人伟人天才是不同的,他是作为和我一样的凡人,作为我身边的榜样,给予我人生追求上的指引和人格上的力量。他对我的影响,不仅仅有模仿的意义,更有传承的意义,正如他口中那些先辈于他一样。
家风的传承
爷爷从老家回来后不久,就得了脑梗,不再能够清晰地表达自己。他看上去和原来没什么不同,只是愈发的少言寡语,以及偶尔的发脾气能让我感受到他的消沉。其实,我能理解他,有时家人听不懂他说话,又怕他着急,只能假装听懂,这反而更让他感到自己与外界隔绝了。
2017年3月,《诗书中华》的节目组来我们学校招募选手,节目意在通过家庭参赛,展现家风的传承,我马上想到了和爷爷一起参赛。后来又考虑到录制节目的强度较大,爷爷的语言表达也成问题,因此,最后选择了和同样深受爷爷影响的爸爸一起参赛。我上台的时候,爷爷就坐在台下,当主持人问我喜欢诗词是受谁的影响时,我这么多年对爷爷的感激之情倾泻而出,我才发现,我是多么想让他知道我对他的爱,多么想要让他为我骄傲......
和爸爸一起参加《诗书中华》比赛
《诗书中华》后台爷爷观赛
在比赛中,我和爸爸有幸获得了亚军,在我平淡如水的二十年生涯中,终于出现了“上电视”这样的小水花,总免不了被亲朋好友善意的追问,以至于到后来聊天时最怕人提上节目的事儿,因为我心里知道,这比赛结果还是运气多于实力,周围的诗词高手又太多,实在令我惭愧不已。但是在面对爷爷奶奶的时候,我却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把自己吹上天,就是希望爷爷奶奶能开心一下。奶奶说,爷爷把网上能搜到的所有我比赛的照片全部冲印出来了,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比赛的视频看一遍,有时还会激动地流泪,我想,能让长辈为我骄傲,能让他们感到幸福,大概就是我参加这次比赛最大的价值和意义了吧!
去年回婺源的时候,我和爷爷曾遇到过一个非常热情的早饭摊子老板,问我和爷爷是不是来旅游的,爷爷激动地拉着他的手:“我老家就是这里,12岁离开这儿,现在83岁了第一次回来,整整70多年啊!”我眼眶一热,少小离家老大回,时间是多么神奇的东西,把一个翩翩少年,变成耄耋老人,却又让生命更迭轮回,让他坚韧低调的品质、诗意盎然的情趣得以传承给他的后代,生生不息。
图文:俞露(中文系本科生)